她们仿佛是生来的冤家，几年来从未和和气气地说过一句话，说话都是像吵架似的闹腾。母亲还对左邻右舍说：“我和我女儿哟，是前世注定的冤家！”
她听得母亲的话，也只能冷笑一声。她从小没爸，那时她还小，还得要母亲拉扯大，胳膊拧不过大腿。她一笔一划地在日记里发誓，长大后定要离开母亲，远离她无止尽的责备和唠叨。
一次，她的数学又考砸了。捏着那张成绩单，母亲手开始颤颤发抖：“死丫头，我含辛茹苦供你去上学，你竟然考个这种分数给我！看我不打死你。”
原来你也知道含辛茹苦这个词。她鄙夷地想。
如疾风骤雨般的拳头砸了下来，她不哭，也不躲，就是冷冷地望着母亲。
她的手原来那么粗糙了。她想。
这时母亲却忽然不打了，坐在椅子上撒开了哭起来，像那些庸俗的农妇，嘴里还不停念咒着：“你肯定是我的扫把星哇！……”
“你才是扫把星。”她抹掉脸上的灰，讥讽般地说道，“肯定是因为你，爸爸才死的。”
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没了，可她断定是母亲害死的。所以母亲打她时，她总会搬出父亲来。这时母亲就会愣住。
这次也不例外，母亲也是那么怔怔地望着她，神情有些恍惚。
然后她骄傲地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去，她以为她赢了。
之后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照料她，虽然还是那么凶，但每次都不会不管她。她固执地认为这是母亲应该做的
于是日子便那么闹腾着流逝了，她也从一个扎着麻花辫，穿着灯笼裙的小姑娘渐渐长大了。报考大学时，她故意填了个远离家乡的地方。
“丫头，真的要跑那么远去么？”临行前一个夜晚，母亲在灯下问她。那么多年了，母亲还是扯着一副闹哄哄的大嗓门。
她闷闷地应了一声，继续埋头写她的日记。
“干吗要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呢？留在这不是好点吗？吃也吃得惯，还有我帮你拾掇拾掇。还有啊，隔壁李伯答应帮你毕业后在这里找个好工作。你说这有什么不好啊，偏要自找苦吃。你们这些孩子都是白眼狼，我总算明白了，一个个啊，翅膀长硬了，就没心没肺了……”她絮絮叨叨地唠着。
“妈你够了没有啊？！”她烦了，提高了音。
母亲愣了，然后默默地起身来，出了房门，掩上了门。
她诧异地望着关上的门，假如她没记错，这是第一次，母亲没有和她杠一句。
走的时候，母亲似乎没有一点不舍之情，仍是那么唠叨地嘱咐着。末了，还加了句：“丫头，啥时在那有了工作啊，记得也带我出去玩玩。”
她看着母亲微白的双鬓，没应声便上了车。
她再往车窗外看时，母亲已经捂着脸走了。
人潮涌动，母亲的背影瞬时消失在茫茫人海间。
再回来是六年后的事了。
她与母亲之间总是有父亲那一个疙瘩，所以她总是以工作忙躲着母亲，只是每个月寄去些生活费。后来有邻居打电话来说母亲身体愈加不好了，很念叨她。这次朋友忍不住了：“你总得回去看看她吧，无论如何，毕竟，她把你养大了。”
她回去好好想了想，于是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，说要回来一趟。
母亲也并不像想象的那么激动，只是淡淡地应道：“那就回来吧。反正你的房间，一直给你留着。”
她的心弦似乎触动了一下。第二天早晨，她便坐到了前往家乡的飞机上。
家里很冷清，母亲的头发又比六年前花白了许多，也添了不少皱纹。
她说我回来了。
母亲说回来啦。
正常得就像十几年前她小时候放学回家一样。
午饭时，母亲执意不肯出去吃，定要烧给她。她犟不过母亲，便依了。
母亲做饭时，她在旁边默默地打打下手。
因为父亲那个结，她们还是不能坦然。
“哎呀，没酱油了。”母亲突然叫道。
她说我去买吧。
于是她逃了出来，只因为不想那么尴尬。
“那不是青青吗？”在街上，有人叫住了她。
“您是？”她认不出了。
“我是你三叔呀！”那人说道。
“是您呀！”她恍然大悟。三叔是奶奶晚年唯一还在的儿子。八年前，奶奶去世后，两家也不怎么来往了，只是她考上大学的家宴上匆匆见过一面。
“要是二哥活到现在，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很高兴。哎，对了，这回你是回来看你妈的吧？”三叔问道。
“嗯。”她突然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青青，怎么？你跟你妈还是处不好？”
她缄默不语。
“唉，你可不能这样。你知道你妈良心多好么?！跟你没血缘关系还待你那么好。哪像那些后妈……”
“什么？！你说我妈和我没血缘关系？！”她大吃一惊，扯住三叔的衣袖，叫道。
“是呀！你妈没对你说过吗？”三叔瞪大了眼望着她，“你亲妈死于难产。后来，我二哥打算娶了她照顾你的。本来都该结婚了，谁知道我二哥出车祸死了。其实她也没义务照顾你，谁知道她倒抱了你，终身不嫁了！……”
三叔还在唠叨下去，她眼眶里早已滚满泪水。
妈，原来我真的是你的扫把星……
“青青！青青！我还没说完呢！”
顾不上三叔的喊叫，她一路奔回了家里。
她一路跑一路想，以前怎么会把母亲想得那么坏呢？心里记着的只有仇恨，怎么就忘了在心中那堵墙上记下母亲的好呢？
她无法原谅自己。
跑到门口，她却不敢进去了，看着油漆剥落的门，犹豫着脚步。
突然，门开了，母亲诧异地说道：“买了酱油干嘛不进来？来！”母亲扯着她进了门。
“妈，你怎么知道我站在门外？”她犹豫着，开了口。
“我？凭感觉呗！”母亲笑笑，“把酱油给我。”说着，就把手伸向了她的手中的酱油。
她的手突然一缩。
母亲愣了。
“丫头……”她轻声唤道，一脸慌张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妈，别做了。”她说，“收拾收拾东西。过几天，我带你出去旅游去。”
母亲又是一愣，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，脸上绽开了十几年来她的第一个笑容，仿佛是怒放的秋菊，沧桑却温情。
“哎！”母亲高兴地应道，放下铲子，跑进内室去整理东西。
看着母亲的背影，她突然蹲在地上很大声很大声地哭了起来。